在莫斯科工作多年,業(yè)余時間的安排也和國內(nèi)有所不同。公共場所的活動盡管也很豐富,但畢竟是外國人,總是無法真正地融入。于是郊游、垂釣、采摘成為最愉快的休息方式。其中最令人難以忘懷和割舍的,就是采蘑菇。這個回憶將伴隨我一生。
每年的夏末直到初冬,就是采菇的季節(jié)了。跟俄國人一樣準備好行裝:膠靴、食物、飲水、小刀子、指南針(現(xiàn)在簡單了,手機定位代替了指南針)、柳條筐。驅(qū)車出城大約20公里,就能找到自己比較熟悉的森林,我們給這些林區(qū)起了中國名字,如野豬林、三棵樹。記得當年我是向一個莫斯科居民瓦列拉虛心學習了一個夏天和秋天,才學會了采菇的流程。知道了要采什么品種的蘑菇,什么是一等蘑菇,什么是二等,三等,什么是毒菇。此外還要學習如何根據(jù)太陽的位置判斷方位,不致迷路;如何根據(jù)樹種疏密判斷蘑菇的多寡,等等。好大一門學問呢!
我們盡量找個雨后高溫的天氣,清晨就出發(fā)。據(jù)說這個“空山新雨后”的時節(jié)蘑菇最多。林間空氣清新,鳥鳴嚶嚶,偶爾還能看到野獸,如野豬、駝鹿、狐貍等等。不過離莫斯科這個巨型城市這么近,危險的野獸如熊、狼等等是見不到的。幾個人分散開來,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,并要不停地相互吆喝,以免走失。要選一個方向感比較好的人來判斷方位。一個導(dǎo)航員,只要一個,多了不行。屆時會產(chǎn)生分歧。
采菇的訣竅,用一句中國古語來形容最為貼切,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
幾種一等二等的蘑菇,漢語大概叫雞油菌、松茸什么的,就像有趣的精靈一般的小動物,總是躲在人們的視線以外,如樹根下,草叢里,跟人捉迷藏一般,如早年中國東北采參人眼中的人參娃娃。搜尋起來,頗費眼神。需要人凝神靜氣,眼觀六路才行。所以一旦看到,會油然產(chǎn)生一種喜悅,不由得歡呼一聲,旁邊的人趕過來,品評一番,在附近再搜尋一番。找到蘑菇后,跟俄國人一樣,我們會用小刀仔細地切下,留著其根部,希望它繼續(xù)生長繁殖。經(jīng)常也會發(fā)現(xiàn)一等的蘑菇,由于無人采摘,孤獨地老去,傘蓋上已經(jīng)被蟲蛀,我們也會摘下它,就像播種一般撕碎,灑開,以待來年。還有一種一等蘑菇成片地長在樹上,就是東北人喜愛的榛蘑,產(chǎn)量極大,從夏天一直生長到冬天,一旦發(fā)現(xiàn),可以采上幾十公斤,攜帶出森林都比較困難。俄國人喜歡其幼嫩時摘下腌制,中國人則喜歡其長成時,傘蓋有時直徑達15厘米,且從不生蟲。至于三等以下的蘑菇,則觸目皆是,我們已經(jīng)對其完全失去了興趣。越是苦苦搜尋,找到時越是快樂。
毒菇的種類也很多,需要鑒別。有一種模糊的說法,說漂亮的就是有毒的,生蟲的就是無毒的,這么說是完全沒有道理的。失之草率。漂亮有各種標準,毒素可是實實在在的。我們的對策是,只采那些自己認識的蘑菇。哈爾濱某君,采了幾次后大意了,放松了標準,結(jié)果一個小小毒蘑菇把四個人折磨得死去活來,上吐下瀉,典型的神經(jīng)中毒癥狀。好在折騰了四個小時后(其間西瓜也起了很大的作用),終于恢復(fù)了過來。后來據(jù)他講,困擾多年的便秘自此痊愈。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?
采回家的蘑菇,清香可掬??梢杂脕沓词郴驘鯗?,味道鮮美無比。難怪日本人是從蘑菇中首先發(fā)現(xiàn)的味精。除此之外,我們經(jīng)過幾年的摸索,還總結(jié)出來冷凍、風干、腌制等幾種貯藏的方法,為此我還自制了一個烘干機。秋季的莫斯科,已經(jīng)沒有強烈的日照,所以對許多種有生蟲傾向的蘑菇,晾曬是不可取的,只有冷凍,才能在冬天品嘗到鮮菇的美味。
采菇的裨益,收獲只是其中之一。森林是個天然的大氧吧,人在里面高抬腿、輕落步地走上幾個小時,一會兒站起,一會兒蹲下,不停地扭頭四面八方地掃描,嘴里還不斷地吆喝,真正是一種獨一無二的鍛煉和健身。在森林中,有一群采菇的有力競爭對手——野豬。它們是靠靈敏的嗅覺來找蘑菇的。有時會看到它們采食后的現(xiàn)場,把地面拱得一片狼藉。偶爾在林間遭遇上,它們也被人嚇得逃之夭夭。還有駝鹿,在密密匝匝的森林中高速奔跑,真不知道它們是怎么做到的。森林里的螞蟻窩也是奇怪,高達一米,一個渾圓的小山丘,全是由螞蟻拖來的松針構(gòu)成。至于鳥類,更是林間自在啼,許多都叫不上名字,除了啄木鳥,它給樹看病時的篤篤的聲音能傳出好遠好遠。俄國沒有中醫(yī),所以對到處都是的野生木靈芝也視而不見。
俄國喜歡這種休閑方式的大有人在,普京總統(tǒng)為了表示親民,也被報道秋天采菇。我的老師是個”蘑菇碩士”,只在莫斯科近郊采摘。他的鄰居瓦洛佳是個“蘑菇博士”,據(jù)說秋天跑出幾百公里去采摘,對各地的出產(chǎn)了如指掌。其裝備也是讓我們眼花繚亂。有幸一起采摘,經(jīng)他辨認,我們在一棵楸 樹上采到過一種無名的珍稀蘑菇,炒制后口感像極了羊肉。可惜以后再未遇到過。
據(jù)“蘑菇博士”介紹,我們采摘的蘑菇,是無法人工栽培的。這不是簡單的土質(zhì)、水分的問題。菌絲在地下延展,需要純自然的水土、氣候。高樓大 廈可以用錢來堆砌,可是原始森林是無論多少錢都無法復(fù)制的。說來樸素,其義深長!
作為外國人,我們非常注意保護森林里的環(huán)境,從來都是把垃圾帶走。但在林間,有時也能看到俄國人留下的垃圾。蘑菇是愛干凈的,垃圾周圍,草木繁茂,可是無法找到任何好蘑菇。某中國人總結(jié),俄國自然環(huán)境如此原始純粹,不是他們保護得力,只是他們破壞不及??磥磉@是人口稀少的優(yōu)點。實際上他們也珍惜優(yōu)美的自然環(huán)境,制定了嚴格保護的各種法規(guī),執(zhí)行起來難度也不大,首先因為居民都比較配合。這是他們祖祖輩輩的生活環(huán)境和生活方式,原始、自然、環(huán)保。其次,更重要的是,那種以征服自然、壓榨資源的“經(jīng)濟發(fā)展”模式,在這里沒有形成氣候。這種建立在物質(zhì)需求上的資本主義經(jīng)濟,其力量無比巨大,難以駕馭,可以以排山倒海,摧枯拉朽的力量迅速摧毀幾千幾萬年積累的寶貴資源,包括自然的和人文的。我國某些地方深受其害,告別了青山綠水,殊為可惜,但愿這不是永別!
中國的東北東部地區(qū),曾是最接近原始環(huán)境的。畢竟開發(fā)是最晚的。然而經(jīng)過幾代人的“開發(fā)”,漸漸地失去了原始的味道。聽說在烏蘇里江對岸的濱海邊區(qū),朋友給我描述他見到的森林,藤蘿密布,如劇場大幕,野果成熟時落地,深可沒膝。令我無限神往。在資源短缺的現(xiàn)在,廣袤的西伯利亞也許是人類最后的伊甸園。
(作者:王子然)